網誌日記

災難影像

匆匆看過 inertia 上傳的南亞海嘯災後的照片，清楚知道自己本能地拒絕著這些影像。等到看完時接著的是春天吶喊裡少年們狂歡的氣氛，頓時覺得鬆了口氣，這對比卻讓我想起自己跨年和朋友的盡興歡樂，莫名的罪惡感油然而起，好像無視於他人的痛苦，捐了錢也像只是為了買自己的心安。然而仔細再想，事情是要比這複雜。

當發現自己看到照片裡褐黑發漲的屍體時不自主的屏息，深怕想像中的屍臭撲面而來，我想多數人可能都像我一樣，不知如何面對照片裡不斷出現的屍骸。也許是生物性的本能，也許是對自己死亡的想像，缺乏類似經驗的我是很難控制得了自身的恐懼，還能理性的消化其他的訊息。會引起逃避的原因主要是對死亡/ 屍體的恐慌，而很難說是觀看他人痛苦的不安或罪惡感。

另一個問題是，我如何去理解這些影像，或者說災難這件事？照片裡的都是真實，然而我卻是經過媒體接收了這些影像。因此媒體篩選重組的過程（例如從記者拍照到出版，再到 inertia 的收集呈現）已經在上游決定了我可能我接收到的影像和看到他們的方式。而當眾多的相片將我和災難現場的距離在短時間拉近到一個極端接近的距離，這樣的密集的曝露量或許比一個在現場的人還要強大也說不定。

這引我想起到底需要逼視到什麼程度，貼近到什麼距離，專注多久才算夠接近真實？而要多接近才能讓人感同身受，又真的有必要嗎？也許這是些錯問而沒有答案的問題，卻讓我想起到底有沒有真實這回事。在資訊充斥的時代，資訊的來源，比重，不管是不是自己的選擇，不但影響了人們對世界的想像，更同時牽引著自身的經驗。就如同，如果我不湊巧看了這些照片，我不會半夜還在這裡想這些事，試圖理清心裡的疑問。

至於觀看他人痛苦時的不安，我想遭遇明顯需要幫助的人，那樣的壓力是真實存在的，卻不就等於偽善，畢竟決定自己有多少能力幫忙，該幫多少，對方能不能信任都不是有清楚界線的，光是作出決定的過程就可以是不安的來源。所以花錢買心安這樣的指控我想是沒有必要的，心安只是結果而非目的。

自拍

興達港北堤 1995.05.31

自從網路相簿流行後發現到自己的影子和腳幾乎是每個人都會拍的東西。什麼樣的環境，什麼樣的心情會讓人把相機朝著自己，卻又含蓄地只拍影子，或自己的腳？問自己，大概是想對自己說，此時此刻的我站在這個地方，有種獨一無二的歷史感卻又不太願意別人窺見那樣的意識。那樣的時刻本來應該是很私密的，然而當見到到了許多相似的照片，發覺當時自以為的獨一無二其實也沒那麼特別，有時難免覺得有種私密被侵佔了的失望。

想來拍照本來就是件極度自戀的事，看小黛拍自己的房間，那和拍自己的影子也是類似的心情吧，想藉一些身外物去隱喻定位當時的自己。習慣過一段時間就會拍下一些身邊的環境，尤其是凌亂的桌面，回頭看照片，桌面上的雜物像一條條的索引，讓我藉著拼湊回顧當時自己的狀態。也因此對別人的桌面總感到好奇，曾經上 Google 用 my desk 當 keyword 搜尋圖片，可以見到各式各樣不同風格樣貌的桌面，看著那些照片，好像關於主人的個性氣味都在其中洩漏出來。而將房間裡的物品，空間的安排作為猜測另一個生命成長的遺跡，涵蓋的時間更長，可以說是對一個人的考古學。這麼看，寫網誌也好像是在建構一個自己的房間，不管有沒有意識，隻字片語最後都成為當下生存過的證明和象徵物。

關於城市的形貌，在我眼中也是同樣的考古學之延伸。多年前有機會到德國看到他們生活著的古城，雖然癩痢頭的兒子是自己的好，還是不禁感慨台灣不知還要多久才能有那種經過數百代人歷史累積同時汰選後逐漸安定下來的細膩幽雅。

新厝仔

弟弟，外公家 1995.08.30

我的家裡稱呼親戚的系統有些奇怪，在外公家應該比較正常就是大舅、二舅、阿舅一路叫下來。但在祖父家就不這麼分，男的一律叫阿叔，女的一律叫阿姑，但是在家裡稱呼比如接電話時，為免混淆通常會再加個地名藉以分類。姑姑們依她們嫁去的地方分佳里阿姑和西庄阿姑，叔叔就分台北阿叔和麻豆阿叔，而他們也都知道，會自己說是麻豆阿叔打電話來之類，而其實台北阿叔很久前就住回麻豆。阿公、阿嬤同樣也不分為內外都叫阿公、阿嬤，但分為麻豆和新厝仔兩種。沒什麼機會注意別人家怎麼叫親戚，不知道像我們家這樣稱呼親戚的人多不多。

小時候回新厝仔阿公家住的機會不多，很小的時候好像住過一陣子，有印象睡在有蚊帳架高的通舖上，現在想起來大概是爸媽吵架後跟母親回娘家吧。模糊的印象裡表姊會牽著我走路經過旁邊是甘蔗田的碎石小路到一座橋邊可以摘野生的小蕃茄，還記得門前是條大水溝，三合院的後面豬圈旁有竹叢，有頭牛綁在下面。那時鄰居有一個駝背的老婆婆，小時候很怕她，好像把她當成虎姑婆或是鬼的形象，時常出現在小時候的惡夢裡。

外婆在小學一二年級時就過世了，所以對外婆記憶不深，聽大人說是心臟病，那是第一次參加喪禮，還不明白死是怎麼回事，只記得要跪，還要跟著大人們在地上爬，印象最深的是當時不知道要哭，被母親罵，打了一個耳光後才哭出來。外婆過世後母親有很長一段時間都睡不好，總是說外婆會到她夢裡，跟她說了什麼，就哭，後來還請人牽亡問是什麼原因。

之後再回去新厝仔大概就只有外婆忌日或過年初二請女婿的時候。倒是外公或舅舅有時會坐車來台南家裡，每次除了雞鴨，因為外公家在德元埤有地，每次都會帶一些有趣的水產品來，大至雷魚、土虱、草鮘，小到鯽魚、水雞、鱔魚、泥鰍、蛤蜊，小時候不但全吃過，大部分也都養過。後來有種菱角後，一大袋剛從水塘撈起，上面還有浮萍水草的菱角也常出現，既使分送完鄰居還是要一段時間才吃得完，那時餐桌上總會有一碗上面飄著香菜的菱角燉排骨，現在想起來已經有好多年沒再吃過，頗懷念。

說起菱角，水煮菱角本身沒什麼味道，但小時候光沾鹽巴也吃得津津有味，後來有次在台北介紹外國室友吃菱角，不知道是因為他喜歡水生植物還是中文課裡詩詞裡有這種植物，頗興奮的買了，但到後來還是要我們幫忙吃完。最後一次吃到菱角是順道帶朋友到官田西庄參觀阿扁家時買到成串調味後再烤過的菱角，我想大概是怕白煮口味太淡，特別為了迎合觀光客發明出來的東西，我是完全無法接受。

很小的時候記得要到新厝仔都是從麻豆出發，要坐很久的摩托車，會經過許多稻田，快到時路邊會出現用稻草搭起來的菇寮，養草菇、洋菇用的。母親說她小時候也種過洋菇，收成後要交農會統一收購，可是農會的人會把洋菇弄碎，用顯微鏡叫人看裡面的微生物，然後扣錢，幾乎無一倖免。上了研究所我的指導教授就是當時把洋菇培養引進台灣推廣，開始生產罐頭出口賺取外匯的第一批人，才知道當時台灣有這一段歷史。幾年前經過時有些菇寮還在，特意停下來看，還種著草菇。

長大後因為上學就很少回新厝仔，到後來因為健康的關係外公也變成在三個高雄的舅舅家輪著住，屋子便空著，連過年也不一定會回去了。直到念研究所有次心血來潮帶著女友和弟弟，跟母親問了半天路怎麼走，對著地圖終於一路找回去。那次之後才知道原來新厝仔的官方地名是柳營鄉神農村，一個小到不能再小的聚落，只剩下不到30戶，還不到我們家前的一條巷子的人口。

明明是來過許多回的地方，當時卻有種走入夢境之中的奇異感覺，好像到了一個陌生的村子，地理觀念是錯亂的。有些地方像是進庄前小圓環的小廟和轉彎彷彿有點印象，卻覺得跟記憶中的位置大不相同。既使在外公家，房子好像也變小了，倒是走進去後的光線氣味還隱約熟悉，卻依舊感到遙遠，只有院子的芒果樹，作為圍籬的裂瓣朱槿，屋頂的仙人掌都還維持原來的樣子。再往週遭的農田逛，往外走一小段就到了大概是小時候採蕃茄的那座橋，一樣是錯亂的，小時候記憶中好像很長還有鐵軌，而德元埤則是髒黑乾涸，跟印象裡那個能生產各式水產的清澈淺埤相比，令人失望，一再而再地讓人懷疑起童年時記憶的真確性。

照片就是那次在院子裡照的，單純喜歡照片裡奇異的氣氛，跟當時的感受有點接近。至於弟弟怎麼會拿起掃把向我奔來，我也已經想不起來。

現實感

台南黃金海岸 1994.06.14

以前拍的黑白底片因為沖片時經常還邊在實驗，因為技術上的錯誤沖出很多失敗的底片。當時只是覺得可惜一些喜歡的照片救不回來沒辦法放大，現在將底片掃成電子檔後，階調分佈圖下一目了然，用軟體修正也是有限，慘不忍睹。雖然如此，自己的照片看久了漸漸也能接受，反而覺得一些粗糙缺乏階調的照片給人一種如同在夢境裡，脫離現實的感覺，跟拍照時的心境反倒接近。

那幾年常覺得受不了生活的擠壓，拍照成一個逃避現實的出口。久了這樣的模式好像成了某種儀式性的行為，每當覺得煩躁就出門拍照，再受不了就騎車到更遠的地方，或者回台南海邊，就是拍，拍到帶出去的底片用完。這些時候會有意識的裝黑白底片進相機，因為知道會拍得多且快卻不知道會拍回什麼東西，至少不會浪費錢，因為這樣，一整本底片夾裡這樣的東西佔了一大半。

這段時間回頭看反而喜歡起這些照片，儘管裡面絕大多數是不知所云甚至技術失敗的。漸漸意識到，也許是因為我正是這樣缺乏現實感的人吧。相對於此的則是一種耽溺，拍照，寫日記，一個人四處漫遊，本質上大概就是那種孤獨的抽離狀態。

雲稜早餐

雲稜山莊 1995.06.28

那是第一次上南湖，上山前，在羅東打了一通沒有回應的電話。看著巴士外緩緩變化的山景，沿著蘭陽溪谷一路上升到思源啞口，心卻還遺失在掛下電話那一刻。

因為是經朋友介紹插花參加他們社團的活動，同行的隊友大多是第一次見面，剛開始難免生份的客氣卻總也被熱情的招呼著。先是在思源林道的登山口過了一夜，隔天才開始爬升，落在眾人之後一路上看著植物，拍照，趕路。印象最深的是上了審馬陣山的稜線有個缺口往下望，和平溪出海口和更北方的龜山島竟給人就在腳下不遠的感覺。等到了山上才知道裡面許多人是為懷念一個逝去的朋友而來，一群好友走了兩天山路到他最愛的圈谷，在不對著火堆就覺得冰涼的夜裡圍著取暖說起故事，最後看著照片在火堆中裡捲曲，燃起青火到殘燼白熄，為了死者一個遺願，也成為生者的出口。

隔日的計畫是到東峰，當氣喘吁吁地爬上主東鞍時，瞬間有股莫名的衝動湧起，感覺像糾著心的線突然繃斷，不自主地笑了開來。現在想起來還是不能確定當時究竟是單純身心都達到臨界的失控，或者是因為眼前的壯闊荒野加上絕望到底帶來的孤獨覺悟。接下來一整天在其他隊友要另攻山頭的情形下，加上天氣好，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在沒有路徑的山谷裡晃，最後迷了路，幸而在大霧罩下之際尋回了路徑回到山屋。第四天登了主峰，趕路下雲稜，到了山莊天色已暗，星光下飛鼠在高大的雲杉枝葉間出沒，露出兩顆泛著綠光的眼珠。

過了一夜，要下山的最後一天，早晨樹冠空隙射入的光線溫暖了原本清冽潮濕的空氣，拿起相機，幾天相處漸而熟悉的朋友開懷的笑了，留下了那個經山林淘洗過後宛如重獲新生的時刻。是的，該回家了。

車來了

東埔車站 1995.09.13

自己覺得很喜歡的一張照片，那時剛從八通關下來在東埔車站等水里客運的巴士要下山，雨剛停，下午的光線因為水氣變得溫和卻清爽。請朋友回頭看鏡頭時，車剛好到。寄了照片給好一陣子未聯絡的朋友小飛

他回信說道：

時光飛逝
許多過往的細節都不記得了
記著的
多半是片段但美好的
嘉琳說
只記得愛玉伯的愛玉很好吃
也不記得有水餃......

我記得我們從八通關下山時
經過觀高前的大崩壁
梅花草開的美極了
我和你顧不得漸漸陰暗烏雲劇增的天候和隊員
拼命的拍那片梅花草(我仍記得那照片的構圖)
等到我們想趕上大夥時
雨勢已不可收拾......

現在的我
簡直和照片上的判若兩人
嘉琳的肚子
現在是懷孕足六個月的標準大小
明年二月
我們就要當爸爸媽媽了......

舊照片

植研大樓頂樓, 1996

最近又覺得對唸書研究意興闌珊，所以找別的事做逃避現實。前幾週把之前大三到研究所拍近百捲的黑白底片全部掃成電子檔。最後一卷是在植研頂樓寫碩士論文煩時好像想起什麼似的把自己生活的空間一一記錄下來，現在看覺得那些細節把對那個空間的熟悉全都帶了回來，卻不太記得起那時的自己，好像那時的自己沒有跟上來，還留在那裡，和現在的我沒有多大關係。

自我肯定之必要

Lauren Greenfield 的 Girl Culture

在學校新書架上看見這本攝影集。初看照片呈現的是讓我感到不忍的，美國女孩對自我形象的集體焦慮，減肥營、厭食症、穿刺、明星夢...甚至是游泳校隊不符合女性形象的體型。如果只看照片，我只看到揭露偏差的一面，有趣的是作者不同於一般攝影集裡盡量避免文字解釋的潔癖，在照片後花了許多篇幅讓照片裡的女孩說出對自己的看法，她們的行為背後的動機。讀了這些的自述才驚覺原來看照片時心裡生出的想法，其實只反映了自己的偏見。偏差的不是她們的價值觀，而是以貌取人的我。

多數成年人總是忘記自己年少的模樣，想藉否定過去來自我肯定，於是輕視同時代的青少年，將一切的騷動不安或者主觀認定的偏差全歸因給賀爾蒙或時代。然而深一層想，成年人追求的自我肯定並不見得的有更多的正當性，或者有"意義"。說穿了人只是隨時都需要有個能說服自己活著是有意義的理由。因為身處的位置不同，有為了經世濟民的聖哲，也有靠外貌或其他一切能藉比較來取得自信的凡人。然而追求的是什麼並不真的那麼要緊，只要能肯定自己藉以抵抗現實上的渺小。我懷疑有多少人是真正虛無的？

我父親

照片裡的想像空間

靜態的照片若要吸引人，必須引起觀者的想像。因為觀者填入了自己的想像，照片才有了時間感，有了可供玩味的縱深。我會覺得，能吸引注意短暫注目的照片並不難拍到，難的是能引起想像帶人進入照片中氛圍的影像。就像純粹圖像趣味或顏色刺激的東西一開始讓人眼睛一亮，卻往往難以引人入勝。

但由於想像常取決於個人經驗， 最常遇到的一個情況是有人去了一個我完全陌生的地方回來，熱切的拿出照片欲分享，然而當我看著那些美美的風景時，其實是索然無味的，可以說我進不去那些照片裡。若換做是自己拍的照片，或是親自到過的地方，一道光線可能就讓我回想起當時的種種。不獨是照片，我想很多登山者也會像我光是盯著地圖，便能想起走在步徑上空氣裡的濕度。然而這不是像靠著帶回家的紀念品來緬懷曾經的假期一般的自戀了嗎？

我的回答是，雖然普遍的表情、情感是總是可以找到共鳴，但對我而言最有感染力的仍是那些能觸著心中幽微角落的影像，而這樣的東西總是不免有些個人。回想起攝影展在挑片時的取捨，最後留下來的還是有著這樣可以說是高度自戀成分的東西。好或壞到現在我也不知道，也許當初讓朋友挑的照片更好而純粹也不一定，然而還是好奇的想知道別的人看到那些照片是不是會和我有一樣的感覺？什麼樣的想像將透過這些照片出現在看的人腦海？雖然不知道那些照片有沒有能力達到這個目標，我是這麼的期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