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裡稱呼親戚的系統有些奇怪,在外公家應該比較正常就是大舅、二舅、阿舅一路叫下來。但在祖父家就不這麼分,男的一律叫阿叔,女的一律叫阿姑,但是在家裡稱呼比如接電話時,為免混淆通常會再加個地名藉以分類。姑姑們依她們嫁去的地方分佳里阿姑和西庄阿姑,叔叔就分台北阿叔和麻豆阿叔,而他們也都知道,會自己說是麻豆阿叔打電話來之類,而其實台北阿叔很久前就住回麻豆。阿公、阿嬤同樣也不分為內外都叫阿公、阿嬤,但分為麻豆和新厝仔兩種。沒什麼機會注意別人家怎麼叫親戚,不知道像我們家這樣稱呼親戚的人多不多。
小時候回新厝仔阿公家住的機會不多,很小的時候好像住過一陣子,有印象睡在有蚊帳架高的通舖上,現在想起來大概是爸媽吵架後跟母親回娘家吧。模糊的印象裡表姊會牽著我走路經過旁邊是甘蔗田的碎石小路到一座橋邊可以摘野生的小蕃茄,還記得門前是條大水溝,三合院的後面豬圈旁有竹叢,有頭牛綁在下面。那時鄰居有一個駝背的老婆婆,小時候很怕她,好像把她當成虎姑婆或是鬼的形象,時常出現在小時候的惡夢裡。
外婆在小學一二年級時就過世了,所以對外婆記憶不深,聽大人說是心臟病,那是第一次參加喪禮,還不明白死是怎麼回事,只記得要跪,還要跟著大人們在地上爬,印象最深的是當時不知道要哭,被母親罵,打了一個耳光後才哭出來。外婆過世後母親有很長一段時間都睡不好,總是說外婆會到她夢裡,跟她說了什麼,就哭,後來還請人牽亡問是什麼原因。
之後再回去新厝仔大概就只有外婆忌日或過年初二請女婿的時候。倒是外公或舅舅有時會坐車來台南家裡,每次除了雞鴨,因為外公家在德元埤有地,每次都會帶一些有趣的水產品來,大至雷魚、土虱、草鮘,小到鯽魚、水雞、鱔魚、泥鰍、蛤蜊,小時候不但全吃過,大部分也都養過。後來有種菱角後,一大袋剛從水塘撈起,上面還有浮萍水草的菱角也常出現,既使分送完鄰居還是要一段時間才吃得完,那時餐桌上總會有一碗上面飄著香菜的菱角燉排骨,現在想起來已經有好多年沒再吃過,頗懷念。
說起菱角,水煮菱角本身沒什麼味道,但小時候光沾鹽巴也吃得津津有味,後來有次在台北介紹外國室友吃菱角,不知道是因為他喜歡水生植物還是中文課裡詩詞裡有這種植物,頗興奮的買了,但到後來還是要我們幫忙吃完。最後一次吃到菱角是順道帶朋友到官田西庄參觀阿扁家時買到成串調味後再烤過的菱角,我想大概是怕白煮口味太淡,特別為了迎合觀光客發明出來的東西,我是完全無法接受。
很小的時候記得要到新厝仔都是從麻豆出發,要坐很久的摩托車,會經過許多稻田,快到時路邊會出現用稻草搭起來的菇寮,養草菇、洋菇用的。母親說她小時候也種過洋菇,收成後要交農會統一收購,可是農會的人會把洋菇弄碎,用顯微鏡叫人看裡面的微生物,然後扣錢,幾乎無一倖免。上了研究所我的指導教授就是當時把洋菇培養引進台灣推廣,開始生產罐頭出口賺取外匯的第一批人,才知道當時台灣有這一段歷史。幾年前經過時有些菇寮還在,特意停下來看,還種著草菇。
長大後因為上學就很少回新厝仔,到後來因為健康的關係外公也變成在三個高雄的舅舅家輪著住,屋子便空著,連過年也不一定會回去了。直到念研究所有次心血來潮帶著女友和弟弟,跟母親問了半天路怎麼走,對著地圖終於一路找回去。那次之後才知道原來新厝仔的官方地名是柳營鄉神農村,一個小到不能再小的聚落,只剩下不到30戶,還不到我們家前的一條巷子的人口。
明明是來過許多回的地方,當時卻有種走入夢境之中的奇異感覺,好像到了一個陌生的村子,地理觀念是錯亂的。有些地方像是進庄前小圓環的小廟和轉彎彷彿有點印象,卻覺得跟記憶中的位置大不相同。既使在外公家,房子好像也變小了,倒是走進去後的光線氣味還隱約熟悉,卻依舊感到遙遠,只有院子的芒果樹,作為圍籬的裂瓣朱槿,屋頂的仙人掌都還維持原來的樣子。再往週遭的農田逛,往外走一小段就到了大概是小時候採蕃茄的那座橋,一樣是錯亂的,小時候記憶中好像很長還有鐵軌,而德元埤則是髒黑乾涸,跟印象裡那個能生產各式水產的清澈淺埤相比,令人失望,一再而再地讓人懷疑起童年時記憶的真確性。
照片就是那次在院子裡照的,單純喜歡照片裡奇異的氣氛,跟當時的感受有點接近。至於弟弟怎麼會拿起掃把向我奔來,我也已經想不起來。

橘子小時候, 2000
今天,是幸福的一天嗎?
如果不是
那記憶中曾有過嗎?
或者還在等待明天呢?
我很慶幸的是
過了25歲以後
開始有種人生會一直走向美好的感覺
也不知從何而來的自信
即使一事無成
即使存款不足
即使失戀失業
即使皮膚老化加上體力大不如前
都改變不了這種感覺...
幸福~不需要努力 from 橘子貓周記
橘子貓是我的小妹,自從大學離家後彼此的相處的機會便少了,通常是回家過年時才有機會全家聚在一起。因為危機意識,母親認定唸書是我們家小孩子唯一的機會,當時她念的是第一志願的女中,受到的期待和壓力可想而知。那幾年家裡狀況有些亂,我因為離家,時空的距離減弱了衝擊的力道,弟妹卻在求學的關鍵階段代我承受了許多。後來無意間翻到弟弟那時候的日記,才驚覺他們當時在絕望邊緣掙扎的無力。
等到她也到台北念大學,雖在同一個城市,卻是各人有自己的生活圈,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也並不是刻意不想見面,而是從沒有這樣的念頭。通常見面只是為了遞交從家裡帶上來的東西,既使碰了面也不會談到各人的生活。後來有機會看到同學家裡兄弟姊妹的親暱或偶而的針鋒相對,才漸漸意識到我們兄妹間相處似乎很淡漠,不會刻意親熱,也找不出值得爭執的理由。
或許出於同樣的淡漠,兄妹間也不會訴苦,過得再不好也只有逼不得已要向家裡拿錢時才會讓人知道。因此對於她到台北以後的生活大概都是從母親口中間接得知。那段時間,因為求學的過程不是那麼順利,急欲獨立的她因為倔強吃了不少苦。雖然沒有和她說起過,我隱約覺得她會在外面連自己都浮浮搖搖時卻堅決地照顧起兩隻貓,有著令人心疼的宣誓意味。
等到出國一段時間,透過email,她開始會轉寄一些好玩的小遊戲或勵志的文章給我。後來偶爾也會故做輕鬆地關心起我來,這時我才逐漸察覺到她的轉變,而我們的互動也因為她的敞開才一點一滴的回溫。近半年來她開始會在msn和我聊天,說她的生活瑣事,甚至在決定和前男友分手前後,為了不讓我擔心,還不時跟我報告她的想法和走過去的信心。而大約在同時間,她恢復起停了一段時間的個人新聞台,在她的文章裡,我逐篇尋找著她成長的軌跡,才發現原來那個不快樂的小女孩已經在跌跌撞撞間長大,並且找到了她前往幸福的方向,很是為她高興。

黑框蟾蜍,蘭嶼 2002
住在麻豆的小學暑假晚上,晚飯過後阿公準備好電土火(乙炔燈),讓我穿上阿嬤的雨鞋,隨著提著舊鉛桶的他,到果園裡去撿要賣給加工廠的蝸牛。對我來說,這是童年裡最鮮明美好的一段回憶。當時我的父親大概是我現在的年紀,到我們這個年代普遍晚婚,不知道我是不是也有機會,帶著我的孫子去探索新奇有趣的世界?
記憶中,隨著阿公,在窸窣的蟲鳴(青蛙蟾蜍大概也有份)包圍下,害怕但興奮的踏進家後面的果園。雖然是玩到不想玩的自家果園,到了晚上對我還完全是個未知的世界。除了知道有蝸牛或很少抓到的火金姑,離開燈火的範圍,幽森的樹影下不知道藏著什麼。但有了阿公的帶領,我有了機會一探那個原屬於鬼魅的世界,才發現原來晚上的果園是屬於另一群白天看不到的動物。
印象最深的是果園裡滿地盡是大大小小的蟾蜍。因為聽說是天公的女兒不能殺,會有報應,還聽說有毒,一開始總是小心翼翼,很怕踩到牠們。偶而在滿地蟾蜍中也有水雞(虎皮蛙)混在裡面,有次阿公一蹲身抓到一隻,因為桶子沒蓋會跳出來,要我把手打開幫他抓著,還在懷疑暗暗的地上一樣是皮膚粗糙會跳的動物,那會知道是水雞不是蟾蜍?問阿公說甘不會是蟾蜍?他回答說,不會啦,水雞的頭是尖的和蟾蜍不同。半信半疑著,從阿公手裡接過來的手一鬆,青蛙一躍進了黑暗裡,眼尖的阿公電土火一照要再捉,最後卻還是讓牠跑了。果然阿公是對的,蟾蜍是絕對跳不了那麼遠的。(註)
註:當兵時跟阿美族的士官長學到一招,如果怕青蛙跑了只要狠心點把牠的腿骨折斷就可以了,螃蟹也可比照辦理,傳統漁人的智慧。
還記得有兩次遇見蛇,以前在往公界埔果園的路上就常可以看見被車壓扁的蛇乾,只是因為自己總坐在腳踏車上沒有機會細看。第一次近距離看見蛇,是在果園裡的一隻小龜殼花(小時候聽起來像牛角花)。阿公叫我看,說有毒,別太靠近。發現這個小動物好像沒有人家說的可怕,其貌不揚又行動緩慢,阿公只是叫我看,卻沒有打死牠(我以為的標準動作),看完我們又到別處找蝸牛去了。
真正讓阿公緊張的是另外一天晚上。因為我矮小,方便到樹下去撿,有次在撿完一隻在手裡要再往裡面鑽的時候,突然聽到阿公大聲喝叫說,別過去!同時連忙過來牽我回去。一時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我,在阿公指了幾次後才終於看到,就在我要過去的地方,半截閃著光澤,黑白相間的蛇身正從地面枯枝間緩緩蠕動著,印象中覺得很長,倒是不太粗。然後阿公就說今天晚上可以回家了。回到家聽阿公跟阿嬤說起才知道這種蛇叫白節仔(雨傘節),很毒,咬到大概就沒命了。過幾天聽捉有人在附近的柴堆中捉到一條雨傘節,有多長,幾斤重云云,我們都相信那是同一條蛇。之後便對柴堆始終懷著恐懼。當時阿公家還用灶來燒熱水時,因為覺得生火好玩搶著幫忙,不過要到柴堆抽樹枝時就很害怕了。總是仔細觀察,確定樹枝附近沒有別的東西才敢伸手,拉了就跑。如果樹枝卡住,又突然跳出一隻壁虎肯定馬上鬆手,往後跳好幾步。
那天在msn和弟聊到在夏威夷有許多在家不能做的事,他說想再看我抓蛇。我回想起,也許是這樣的童年經驗,讓我遇到蛇時不會像大多數人那麼驚恐,然而對蟾蜍,我是至今懷著敬畏。照片中的蟾蜍是到蘭嶼時為了拍照,第一次克服恐懼,把在正要逃進草叢的牠抓到路中間留影。當手要接觸到牠的皮膚時心裡感覺極其複雜,現在在照片下看,竟覺得牠頭大腿短的樣子似乎有那麼一點可愛。
從台灣回來,這次送走阿公雖然萬分不捨,畢竟是無可挽回,家人們多少有心理準備。而一連串的儀式、忙碌也幫助沖淡了些悲傷的氣氛。家族裡從不曾有這麼多人這麼長時間的聚在一起,那樣強烈的歸屬感是前所未有的。將近兩個星期裡家族齊聚,扶持著彼此的悲傷,陪阿公走完最後一段路。
生離死別,絕少人能一下子就看開的吧。去年秋天老師突然走了,回台灣送他時見到躺在棺木裡的他,那樣陌生,完全無法接受那是多年對我關切教誨的恩師。當時甚至覺得寧可不見這一面,我不想要記憶裡的老師是那個冰冷陌生的模樣。
這一次我從家人間得到的溫暖和支持,讓我更快的接受了傷痛的現實,知道我和阿公之間的聯繫不會因為他的離開而斷裂,因為記憶還在,我愛他的心還在。也因為阿公就葬在自家果園,我只要回麻豆就能到果園裡憶起我從小到大被寵愛的幸福。我總能為他做些事,好好管理著果園,或許再種一棵開花的樹。
因為知道生命裡不管是美好或無奈的終究都會結束。所以我們才那麼依賴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