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台大研究所放榜 1994
星期四晚上跟同學去看了當地的國際影展開幕片,排隊間看到高談闊論的的菁英青年和雍容華貴的銀髮會員,原本只是單純來看電影的我竟升起一種懷疑自己好像是跟著有錢人來附庸風雅的詭異罪惡感。因為父親在中華電信上班,這兩天花了一些時間注意了工會抗爭的消息,昨天晚上又在這裡的公共電視台看到了Bill Moyer 談 class war讓我想起關於階級和競爭的一些東西。
回想起最早對階級這件事開始有深刻概念大概是小學三年級時。那時因為分班時不小心編到一個名師的班級,班上同學好多個是透過關係編到同班的老師的小孩,還有一個教養很好的男生爸爸是成大教授,到現在都還沒忘記他名字。小學一二年級覺得上學就是去玩,考試也輕鬆就能排在前面,不小心考個前三名還會有獎狀獎品。到了三年級,沒想到世界大變,不但功課寫不完,每天還要交日記,獎狀也沒那麼容易拿了。那時班上前三名經常就是三個女生輪來輪去,也大概就是班長、副班長或風紀股長。在我們眼裡她們是天之驕女,絕少被打,跟我們這些臭男生毫無交集的貴族。反過來班上同時有一個男生,一個女生都是住在眷村的孩子,女生坐我後面,幾乎每次都考最後一名,衣服也不乾淨,大家都覺得她又髒又笨沒有人會和她一起玩,好像靠近她會被傳染了不潔的味道。男生聰明卻叛逆,功課總是不寫,每天挨打也不以為意,也不知道聽老師或誰說,我們覺得他是流氓不敢惹他。看到老師幾次用幾支原子筆一起夾他的手指頭,現在還懷疑自己好像也被夾過。後來大學時回家過年和小學同學聚會,聽說他國中畢業就真的出去混,幫人討債後來出事坐了牢,總覺得和當年老師的殘虐或多或少有些牽連。
在那個班上我原本不起眼,功課幾乎都交,考試也不好不壞。豈料有一次月考意外考了並列第一名,這下不得了,老師突然對我關心起來,到了下學期還要我當什麼學藝股長,上社會課前要幫老師拿掛圖。當時傻傻的以為很光榮,沒想到卻是厄運的開始。可能因為算班上男生裡功課不錯但又不是太好的,那時人緣極佳,後來一群一起玩的男生拱我當老大,一路封到了老六、七。卻從此上課時就很忙了,加上考試成績沒有以前好,漸漸我變成了老師的目標。從三千寵愛成了中午被罰半蹲,講台語被罰拿牌子一個人繞校園,那時才意識到原來成績好壞可以決定一個人在老師的眼裡的價值。同樣的情節後來又重演兩次,到後來就對成績的競爭這件事非常反感,卻不得不維持在一個過得去的程度。
到了國二寒假,突然學校宣佈要依考試成績將英文數學理化三科分班成ABC班上課,接著三年級便要打散重新分班。那時十三個班級分出了兩個A班,開始感覺到唸書是件痛苦的事,有次數學平時考考因式分解,老師出了二十題,最後拿了五分,是因為有一題題目出錯了解不了,忘記被打了幾下,總之自此對數學信心崩潰。分了班挨打就算了,久了也就習慣,最慘的是當時同班一個很喜歡的女生,因為被分到了C段班,家裡在升上國三的暑假幫她轉學到別間學校,從此音訊全無。到了大學恰巧有同學跟她同一個國中畢業,跟他借了畢業紀念冊,翻遍還是找不到她的照片,不死心地逐班對著通訊錄終於看到她的名字,也許是因為太受歡迎,刻意連住址電話也沒留下,當時覺得是人生一大遺憾。
就這樣我開始了A段班裡的C段人生,雖然開始不習慣後來也交了些好朋友,接著吊車尾的考上第一志願的南一中,又勉強擠上台大的末班車,幾年後甚至也過鹹水來念了個二流研究所的博士班。好像在那些關鍵的時刻裡一路地篩篩篩,所幸都沒掉下去,卻很早就知道自己的極限在那裡,競爭不過人,就退而求其次。會唸了生物一部份原因也是為了可以遠離人際間的利害爭奪,沒想到當開始我研究的第二年赫然發現跟我研究的題目類似的結果已經由另一個研究群發表,突然該我手上計畫的價值一落千丈,才瞭解到象牙塔裡依舊有一堆從世界各國來搶著往上爬的人,早厭倦這樣的輪迴卻不知如何脫身。年紀漸長後更多的責任漸漸上身,更意識到除了自己工作上的交代,很多東西要錢才能解決。
回想女友剛開始有工作領了幾次薪水後,大概是受同事影響開始對投資理財熱衷起來,興奮的買了定期基金,又買書研究,一天到晚跟我說要怎麼做理財規畫。當時的我總覺得排斥,認為以錢賺錢坐享其成不是正當的手段。後來在一個教人如何創業的電視節目裡,看到一些真實的例子才瞭解到錢本身並不壞,用得好它可以成就夢想同時造福人群,也才改變對投資這件事的厭惡,但心裡總還是不能認同買股票裡投機的成分,最多只能承認是個必要之惡,因為你不這麼做別人將會踩到你頭上。 弟弟現在在竹科工作,和他大多數同事一樣,希望有機會快速賺錢然後才能離開回南部開始人生。但除了祈禱公司賺錢,好像也只有研究怎麼買股票一途,卻是賺的沒賠的多。幾年過去,財富像是了驢子眼前的胡蘿蔔,聽說弟弟今年公司終於轉虧為盈,蘿蔔總算是靠近了些,而青春還在等待。
以前不關心政治,覺得差我一票也改變不了什麼。唯一的一次投票是2000年選阿扁,就為了希望新的政府可以有些作為。然而今年大選完,普遍見到大家的反應是灰心的多,發現到好像選了誰都沒什麼差別,選前選後說一套做一套。 當節目裡的來賓 Michael Zweig 說到現在美國不管共和黨或民主黨,從總統到各參眾議員其實都為得為少數企業領袖服務,不然龐大的競選經費打哪來?聽完真是心有戚戚焉,這不是跟台灣狀況完全一樣。少數財團領袖一句話就能讓政府唯唯諾諾,真正攸關民生福利的政策法案卻遲遲無法推動,讓人覺得政府民代並不是為了大多數人民福祉服務,卻又莫可奈何。
class war 階級戰爭,簡單說就是富人窮人一邊一國,透過政治角力,各自為自己的利益爭戰。民主本來是設計為公眾參與權力拉扯的機制,不幸的是在目前的遊戲規則下,富人是少數卻因為能買通政團,不管選票投給誰,富人總是贏得戰爭的一方,政治變質成鞏固特權的工具,大多數沒有力量的人早已被排除在外。在這種情況下,貧富差距日漸擴大,中下階層生活勞動條件每下愈況也就不足為奇。然而這麼明白的道理仍喚不起反抗的意識,卻令人費解。這麼說好像很陰謀論,其實根源只在於漠視弱勢者的痛苦,以為自己只要不淪為輸家就好。
幾個月前瑪莎史都華因為內線交易被判刑半年,入獄服刑前電視台播出專訪,訪談間自始至終不認為自己有錯,說她做的是所有人都做的事,她不過樹大招風。當後來看到Republican Convention裡的支持者舉著"Work, Success, Be Happy. Annoys Liberals "的牌子也就可以瞭解她的傲慢對應的是美國人強調對自己負責,努力工作追求成功的價值觀。聯想到當美國人說一個人是個loser時,輕鄙譴責的成分多過事實的陳述也是源於一樣的思考。這樣的社會,對落在後頭的人是無情的。
台灣的社會或許多些寬容,但這種自掃門前雪的冷漠恐怕好不到那裡去。想起無米樂裡的老農夫帶著怨氣地說起那些吃頭路上班的人,不但工作輕鬆有退休金,3000塊的老人年金還照領,而他們只有身後15萬三的喪葬補助,自己也享用不到。當初聽到他們這麼說,因為父親就是他們口中的呷頭路仔,心裡有點五味雜陳。然而國營企業員工一向被認為是鐵飯碗,甚至被叫做貴族勞工也不是沒有原因,就是一個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別的不說,從小到大總被交代繳完學費收據要記得拿回家,因為爸要拿到公司申請教育補助,對比起今年剛畢業的堂妹,才剛上班的她就已經要開始還她的念大學時的助學貸款。
想來也許就是這種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心態分化了行動的力量。農民之上有中小企業勞工,之上又有國營企業勞工,再上還有層層的受薪階級,卻各自都覺得更上層者不瞭解我們的痛苦,卻也懶得關心下層者,只有等到壓迫已到自己眼前時才懂得起身反抗,卻已是人單勢薄。原本是龐大的群眾因為不瞭解大家的命運相繫,也只有任憑宰割。這樣的處境下也難怪樂透彩卷賣得特別好。一度和現在的室友半開玩笑說,與其一輩子要當有錢人奴隸不如存了一定錢後把所有家當賣光到 Las Vegas 賭一把,贏面還大些。不料他竟冷冷告訴我,這個主意不但有人已經做了,還拍成了電視記錄片在公共頻道播出。
牢騷,一寫就停不了。
後記:之前的新加坡室友說擠破頭唸書的情形在新加坡更加嚴重,後來有機會看了小孩不笨才驚訝的發現他們從小學就已經開始能力分班。他說這個現象他們叫"驚輸" (福建話),真是貼切。想來自己也十分"驚輸",明知競爭沒完沒了卻也不敢放鬆,沒有勇氣試著找別的出路,反過來也成為別人的障礙。聽到有人大談國家競爭力就覺得很無望,現在不但要跟身邊的人競爭,還要跟國際競爭,代價是無數迷失的人生。生態學裡有條 competitive exclusion 的原則,意思是說如果兩個生物要競爭完全一樣的資源,其一終會被淘汰,解決之道是減少重疊的部分,發現新的資源或者各退一步。我想這也就是社會需要多元化的意義,當大家願意慢下腳步,發揮創意尋找自己的價值和位置,共存共榮的機會會大得多。
Posted at October 23, 2004 10:32 PM